關於超級英雄的電影，深受影迷喜愛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精彩絕倫的劇情、震撼人心的配樂，當然還少不了兼具高顏值和超能力的主角們，但真正能讓觀眾回味無窮的總是來自那些特別的橋段，就是每當英雄角色面臨「兩難抉擇」的關鍵時刻，身為觀眾何不是屏氣凝神、心中OS「拜託別….」。這時我們會將自己投射到劇中角色，想像自己面臨這樣危機時會怎麼做？而這正是每位觀眾進行道德判斷的時機，也是我們在走出戲院後覺得為什麼電影這麼好看的關鍵原因。
超級英雄之所以吸引觀眾，是因為我們對他們的所做所為抱持期待，而且「壞人是不會跟你談倫理道德的!」。
本篇文章以克里斯多福·諾蘭指導的《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 2008）為例。從以下片段探討劇中道德兩難的困境，檢視劇中角色的道德判斷，並且透過三種道德判斷理論(效益論、義務論、德行論)來檢視這些角色合乎道德嗎？
片段簡介：本片中的反派小丑設計一個社會實驗，實驗設計兩艘船上各自裝有引爆炸彈，但炸彈的引爆器各自在另一條船上。其中一船載的是一般的乘客；另一船是載滿囚犯的船。當雙方各自擁有對方炸彈的引爆器時，在有限的時間內，若某方不先按下按鈕，兩艘船皆會爆炸。小丑透過考驗受測者，想要呈現出人性是虛偽的、毫無道德觀的。
滴答滴答~計時開始~
面對這個道德兩難，我們可以思考的方向可能是「船上誰的性命比較有價值，囚犯還是旅客」、「他們的性命有高低價值區分？判斷的標準是什麼？」、最後「究竟是誰才能擁有決定別人生死的權力(誰要去啟動對方的炸彈)」。簡言之「誰該死，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嘗試透過道德判斷理論來討論，試圖探究這兩艘船上的人們是怎麼想的。身為觀眾的你又是如何思考？一般來說，道德判斷理論與內容可以做以下簡單區分：
| 效 益 論 | 義 務 論 | 德 行 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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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面相 |
行為的結果 |
行為的動機 |
行為者的品格特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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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標準 |
行為是否合乎道德，端視其結果所產生之效益是否讓多數人得到快樂，亦即讓快樂最大化。 |
行為是否出自於實現道德義務的動機？唯有出自善意志（good will）的行為，才能算是道德行為。 |
應將善的實現回歸到人本身，思考「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並且能在日常生活中持續實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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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人物 |
邊沁、彌爾 |
康德 |
麥金泰爾、亞里斯多德 |
假設1：透過【 效益論 】的觀點：
➤思考方向：如何做才能使結果合乎眾人期待？若非得要引爆一條船，要犧牲旅客的性命還是囚犯的性命？有什麼選擇的衡量標準嗎？而且讓「結果」能符合社會大多數人的利益？
從效益論(utilitarianism ethics)的角度，行為符不符合道德？是根據行為帶來的結果來判斷，如果結果能使多數人感到快樂，那此行為就是有道德的行為。代表學者邊沁(Jeremy Bentham, 1748-1832)主張應追求效益的極大化，行為帶來的快樂結果愈多，也就是正效益愈多，那麼此行為便符合道德；相反地，行為帶來愈多痛苦的結果，那麼該行為便不盡然符合道德。彌爾亦定義道：「一件行動是對的，與它增進幸福的傾向成比例；一件行動是錯的，與它產生和幸福相反的結果成比例。幸福指獲得快樂和避免痛苦；而不幸福指遭受痛苦和缺乏快樂。」（Mill, 1969: 210 ）
電影片段中，某位旅客發表談話，"Those man on that boat, they made their choices. They chose to murder and steal. It doesn’t make any sense for us to have to die too."(*「他們那船囚犯，過去選擇謀殺與搶劫，而我們也沒必要為他們的行為而犧牲!」)
如果因此選擇引爆囚犯的船，造成的結果是旅客們能夠存活。也就是捨棄囚犯的性命，來保證旅客的平安。此時，我們的比較基礎可能是：「囚犯性命的價值」<「旅客性命的價值」+「社會對於守法公民的期待(or同情)」+「社會對於囚犯的應報理論的期待」等。
簡單來說，"你們這群浪費社會資源的囚犯本來就該死!"，社會大眾對於守法且無辜的旅客本來就有比較高的期待，當然性命比較有價值，所以囚犯的性命是可以放棄的，同時達到社會上多數人的諒解與幸福。
假設2：透過【 義務論 】的觀點：
➤思考方向：我們可以剝奪他人生命嗎？生命的價值是誰說的算？或我們可以透過什麼標準來衡量生命的價值？
根據義務論(deontological theories)的觀點，行為的動機才是關鍵，此時無論結果好壞，發自內(良)心無條件遵守某些道德標準就對了!譬如重視生命、不能說謊等，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將此稱作「定然律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康德主張，凡是具有理性的人們內心都會產生一些良心律則，而這個想要實現道德義務的動機就是「善意志」（good will），唯有出自善意志的行為，才能算是道德行為。像是康德強調「人即是目的」，因此尊重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就是一種義務，也是一種道德展現。
這個電影片段中，若從義務論去思考，方向應該是「捨.人.救.己.這個動機真的OK嗎？因為對方是罪.該.萬.死.的囚犯，所以這個按下引爆器的動機就合乎道德嗎？」。首先藉由比較兩艘船上的生命價值高低而為的行為，可能就不符重視每個人生命價值的初衷。第二，「炸死囚犯這個方式」應該不是法治社會中賦予的死刑的最佳方式，亦非最小限度的刑罰，所以這個動機也不符合普世的良心律則。所以若以義務論的觀點，兩艘船的人應該都不會按下引爆器炸死對方。而這也確實就是這個片段的結局~
所以最後蝙蝠俠才對小丑說，"What were you trying to prove？That deep down, everyone as ugly as you？"(*「你想證明什麼，讓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墮落？」)
假設3：透過【 德行論 】的觀點：
➤思考方向：為了成為_____那樣的人，所以「我」選擇這樣做。
德行論（virtue ethics）主張，道德要關注的應在於實踐道德行為之行為者的品格特質養成。相對於義務論與效益論都嘗試指出道德行為的準則，德行論將善的實現回歸到人本身，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理論代表為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 1929-now），其思想受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384 B.C.-322 B.C.)影響，亞里士多德認為只要一個人具備德行，他自然能做出正確的道德判斷。麥金泰爾則強調德行與實踐是密不可分的。也就是說，為了成為具備有正直、仁慈、友愛等人格特質的人，個人必須在日常生活中、持續的實踐這些特質。
在電影片段中，有一個囚犯主動起身跟長官說 “Give it to me. You can tell them I took it by force………Give it to me, and I’ll do what you should’ve did 10 minutes ago."(*「把引爆器給我，你可以對外說是我搶過來的，讓我來做你前10分鐘就應該做的事。」)
結果!這位囚犯非但沒有引爆炸彈，還直接將引爆器丟向窗外，留下船上全體一臉錯愕與絕望。從此囚犯的行為明顯是透過犧牲，來完成某種高尚的理念。筆者試圖解釋如下：
- 第一，此囚犯試圖說服長官，把引爆炸彈的罪惡攔在自己身上，並且跟長官說，可以對外說這個引爆器是被囚犯搶過來才啟動的。囚犯透過犧牲自己的清白事實，來免除未來長官可能背負的惡名與社會壓力。
- 第二，囚犯拿了引爆器，卻將它丟到海裡。此舉以客觀來說實踐了某種德行，人本來就不應該殺人，更別說為此猶豫了!，以主觀來論之，可以說是達到有捨己救人的特質。
另一個在電影中更好的舉例，電影末段蝙蝠俠為哈維·丹特披上黑鍋，也可以透過德行論來解釋，這個轉折更是本片為什麼叫「黑暗騎士」的原因。原本哈維·丹特是正義感極高的高谭市的地方檢查官，致力於透過司法來剷除罪犯(後來促成《丹特法案》)，受人民愛戴也獲譽為城市的「光明騎士」，但後來在小丑的計畫下私下成為「雙面人」這個反派。在市民不知情的情況下，蝙蝠俠為了保護哈維原有的形象，所以才為選擇背上罪名潛逃，就是希望市民眼中的哈維·丹特可以繼續存在，成為大家正義、光明的典範。
布魯斯·韋恩私底下跟瑞秋·道斯聊天的時候就說到"Harvey is that hero, and he didn’t without wearing a mask. Gotham needs a hero with a face. “(*「高譚市需要的是像哈維·丹特那樣不需要戴面具的英雄。」)最後在電影末段，詹姆斯·高登(警察隊長)喪氣地對蝙蝠俠說小丑贏了，他讓一位光明磊落的英雄(哈維·丹特)也走向黑暗面，而市民的希望也會隨著哈維·丹特的死而萬念俱灰。蝙蝠俠卻說
But the joker cannot win. Gotham needs its true hero. You either die a hero, or you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a villain. I can do those thing. Because I am not hero, not like Dent…….Sometimes people deserve more. Sometimes people deserve to have their faith rewarded. Call it in. You’ll hunt me. Because that’s what needs to happen.
(*「小丑沒有贏，高譚市需要真正的英雄。若無法像英雄一樣死去，就活著直到看見自己變成一個惡棍。而我可以承受這一切，因為我不像丹特是一個英雄。……有時候人們應得的不只是真相而已，而是信念給予的回饋。所以叫警察進來追捕我吧，那才是你們現在及未來該做的。」)
後記：
我想這部電影可以獲得高度的評價絕非偶然，除了劇情與角色的緊密結合，還能帶領觀眾一起思考，在精彩緊張的劇情結構下留給觀眾進行價值批判的空間。《漫畫心理學：為什麼孩子會崇拜漫畫英雄？》一文指出孩子可以利用英雄和壞蛋對情境做出嚴肅的思考，還能藉此檢測行動的後果。漫畫書為孩子創造了大量演示道德和倫理兩難困境的機會，有助於孩子增加對周圍世界的了解，培養批判精神和批判意識。我認為這也是這部即將邁入第十年的英雄電影持續令人稱道的重要原因。我想我們未來不會缺少熱賣的超級英雄電影，但在追求高度娛樂感的社會文化中，我們可能更需要這樣同時富有價值思考的影視作品，這也讓我們走出戲院後，除了「好看」，還能把「好看在哪」說得明白，並分享給更多人。
相關電影補充：
《美國隊長3 英雄內戰》(Civil War, 2016)，英雄們爭辯著應不應該受到政府管控？正方(鋼鐵人代表)認為英雄要受到管制(註冊身分)，正義的行使必須受到控管，而反方(美國隊長代表)認為政府管制下的任務會造成濫權與不當干預，導致實質正義無法有效發揮(可參考電影預告)。面對不同的抉擇，過去英雄們並肩作戰的情誼也出現裂痕。這樣的劇情主軸都促使我們參與其中，嘗試替英雄們、也替自己做出選擇。
📽電影文本：《黑暗騎士》；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發行公司：華納兄弟；發佈日期：2008年7月17日；時間：152分鐘；台灣上映分級：保護級
🥤參考文獻：
- Batman and Deontology , 2008
- Utilitarianism and Deontology , 2011
- Utilitarianism in The Dark Knight , 2013
- 《漫畫心理學：為什麼孩子會崇拜漫畫英雄？》, 2017
🍿配合課程：高中公民與社會 第三冊 第一課 道德判斷的理論
青青草原
小心滑
電影中的公民與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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