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瘋狂富豪》這部電影表面上帶觀眾一窺富豪們的日常，同時呈現揮金如土的背後，仍然要面對“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比較特別的是電影中對角色互動的描繪、配合得宜的背景音樂，將文化的內涵與衝突用浪漫喜劇的方式呈現出來，因此觀眾(尤其華人觀眾)一定可以在這部電影中找到那些觸動自己內心的橋段，並且會心一笑，原來富二代們的煩惱，並不只是灑狗血的劇情而已；劇情中的文化衝突，也曾出現在我們生活周遭；還有不會讓我們太陌生的片尾曲與配樂。這些文化元素絕對是這部電影的亮點，更是社會學科中多元文化的精彩呈現。
首先，電影的背景是不同族裔、階級不斷碰撞的新加坡，雖然故事角色主要聚焦在「上流階級」，但觀眾會發現這個階級還可以再分為真正富有(如男主角楊尼克家世)與“還過得去”的小康家庭(如女角的閨密-佩琳她們家)。剛開始女主角有如初生之犢，尤其她的身分是(沒有顯赫家世的)華裔美國人，面對非常注重家族關係的男方家庭成員，更如羊入虎口。與男主角的媽媽楊宋艾蓮(楊紫瓊 飾)的對手戲，表面看似婆媳之戰，但背後充斥著文化之間的刻板印象、歧視與偏見。
劇中也很巧妙運用角色之間的互動，如穿搭哲學、包水餃，甚至是打麻將等文化符號，來加深閱聽人對於亞洲文化的印象。最後電影還可以討論看不見的父權體系下女性身分的獨立與改變，特別是女主角與楊尼克表姊的對比，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看點。
本篇分為以下三大部分來談：
一、電影中的文化符號：語言、身分、時尚與麻將
二、“幸福，跳進你的河流”_電影片尾曲《Yellow》
三、上門女婿的角色刻畫 ft.《王冠》(TV Series 2016– )
- 本篇涉及《瘋狂亞洲富豪》部分劇情描述 - - This article contains 《Crazy Rich Asians》 spoilers -
電影中的文化符號
【語言使用】
- 作為一部全由亞裔演員出演的好萊塢電影，亞洲文化要素的採用勢必要展現出一些獨特性。《瘋狂亞洲富豪》在語言的處理上也很用心，透過富豪的日常來呈現多元語言與文化，包括很像台灣夜市的紐頓熟食中心(Newton Food Centre)跟攤商點菜。這種「熟食中心」是新加坡多元美食文化的聚集地，形成的原因是有利當局管理、也能集中客源，而攤販使用的語言就可能包含馬來語、華語等。但楊尼克家族中的“ 奶奶 ”等長輩們，溝通就以普通話為主，因此當女主角(由)硬是要講普通話時就出現了一點障礙。而女主角與同輩友人溝通時，還有與楊尼克的媽媽對峙時主要是以英語為主，另外在最後麻將橋段特別女主角還找了兩位只懂福建話的阿嬤湊齊當牌友。
- 電影透過多元語言的使用，來顯示不同身分地位之間的互動，也反映出新加坡多元種族、多元文化的性質。
- 語言，屬於一種非物質文化，是人類溝通與傳遞知識的工具，同時也是身分認同的標示，更能在群體中產生歸屬感；而文化可以說是社會價值體系的總和，包含了語言、知識、藝術還有社會規範等，也是作為社會成員的個人所應習得的能力與習慣的複合體，但有時候也會讓我們帶著偏見的觀點去看待他人的文化，甚至歧視特定的種族或是身分。
【身分認同】
- 首先女主角的身分是一位華裔美國籍的經濟學教授(專攻賽局理論)，在電影中雖然可以看到女主角的專業展現，但不可變動背景才真正讓她處處受限，包括她的家世、種族還有國籍，這也確實對她日後造成麻煩。而這一切都與文化上的身分認同有關，簡單說就是楊尼克的媽媽瞧不起女主角這個“香蕉人”!
- 到底什麼是「香蕉人」呢？女主角的閨密佩琳這樣解釋：外表有著華人臉孔，但卻是道地的紐約客。這種人可能非常熟捻美國人的生活模式，但卻對亞洲文化一無所知，也就像是香蕉一樣外黃內白。而另一個更常聽到的說法是「ABC」(American-Born Chinese的縮寫)，通常指擁有美國綠卡或是國籍的華人後裔。
- 電影中，男友的媽媽不斷跟女主角灌輸一個觀念：家族的延續與重要性。妳們美國人(指女主角等ABC)只在乎個人成就與自我追求快樂，哪懂得為了家族的犧牲(如放棄學歷、工作)。另外根據美國人類學者拉爾夫·林頓(Ralph Linton)提出的概念，社會地位包括先賦地位與成就地位兩類型。楊尼克家人所重視的身分是「家世背景」，也就是先賦地位，卻無視於女主角的「學位工作」，即成就地位。這些都讓女主角感到與這個家族格格不入，最後甚至選擇退出、拒絕了男主角的求婚。
- 最後，我覺得有趣的是女主角「成就地位」的設定。不少好萊塢電影都曾出現亞洲人精通算術這個文化符號，如在《大賣空》中出現幾秒的年輕華裔數學比賽冠軍。雖然這應該沒構成偏見(含有負面的態度)，但應該屬於一種西方對亞洲人的刻板印象，令人驚豔的是女主角並沒有讓她的成就地位被“婆婆”壓著打，在電影中幾度試圖展現自己的能力，在最後也透過跟賽局有關的麻將來做一個劇情的前後呼應，我覺得還不錯。
【時尚文化】
- 朱瑞秋(女主角)去新加坡前與母親討論到要準備的服飾，當時媽媽建議她穿著「大紅色」的連身洋裝(下圖右)，因為紅色象徵著喜氣，在亞洲文化也具有女性「很會生」的意涵。無論東方和西方，前往交往對象家裡的儀態舉止，還有打扮穿著都不能馬虎，因為這些都會成為別人對我們第一印象，特別是在一些重要場合中(如電影中的宴會、婚禮場景)更為重要。還好經過閨密和專業團隊的大改造後，終於讓瑞秋從「塞巴斯丁」變成「仙杜瑞拉」。
- 另外，電影裡飾演楊尼克家族的首席設計師歐利佛的Nico Santos，除了本身是“菲”裔美國演員的身分，另一個更值得討論的是LGBTQ(主要是Queer，又稱酷兒)的身分，在採訪中他也坦承沒想過能在電影中「真實做自己」。劇中有一幕也有講到吳季剛設計的衣服，而吳季剛也是知名的同志服裝設計師。這部電影透過這樣的連結，我覺得是有一點美麗的刻意。確實歐利佛在宴會中緩和了女主角的不安情緒，之後也很積極地協助女主角蛻變，但我覺得電影刻劃同志與設計師的連結有一點刻意了，雖然無傷大雅，但透過電影可能多少傳達了一些刻板印象，生理男的服裝設計師都跟Gay有關？(《勝負反手拍》(2017)電影裡的男服裝設計師亦同)
【麻將文化與劇情表達】
電影在麻將這場戲的鋪成我覺得蠻用心的，一部分來自於女主角的學術背景設定，劇中也三番兩次呈現女主角與準婆婆過招的機會，觀眾都明白兩人終將一戰，電影末段來到兩人對峙的高潮，藉由麻將比劃表達兩個女人不同的人生抉擇。
有人說「麻將」是中華文化的國粹，是上至學術研究下至博弈娛樂都可見的一種活動，而它的運作涵蓋玩家之間的合作、競爭與預測，要深入了解麻將文化除了知道“怎麼玩”，還需要懂得“怎麼贏”，而賽局理論正巧符合這場戲的意義。首先，賽局理論(筆者在語言與文化：薩丕爾-沃夫假說這篇曾說明、舉例過)的困境之一是雙輸局面，又稱作奈許均衡點。
若瑞秋堅持跟楊尼克在一起，未來該家族的婆媳問題恐怕持續延燒、兩敗俱傷；所以瑞秋選擇讓步，就如同電影裡本來可以先胡牌的她，卻拱手讓出關鍵的「八條」，她大概也知道楊宋艾蓮是不可能讓步的，就如賽局理論的運作很難達到「非零和博弈」(雙方都讓步)。這一讓，讓楊宋艾蓮笑她傻：『沒有人會放棄手中的一手好牌。』沒想到，朱瑞秋的答覆讓她嚇到吃手手：「你明知道沒有永遠的贏家」，並解釋她的讓步是一種對於楊家(主要針對楊宋艾蓮)的「施捨」。
另外，我們也可以從朱瑞秋讓出的麻將見微知著，看似拱手讓出的「八條」讓楊宋艾蓮自覺占上風，或許我們透過麻將的牌型來解釋也說得通。麻將中的「條」(或稱作「束」)，是指用繩索把捕捉到的麻雀串起來。一條的圖案是一隻鳥，幾條就代表幾束鳥。讓楊宋艾蓮擁有「條」就像是小鳥把枷鎖給予了獵人，而刻意打出對方想要的牌，在麻將術語中又稱作「鬆章」，具有刻意討好某位玩家之意，譬如說準媳婦"鬆章"給準婆婆。這一段看似朱瑞秋這隻小鳥放棄了楊家的天空，但其實是在獵人沾沾自喜之際再展翅高飛。
在我看來這是瑞秋的精心策畫，也算是落下狠話：若未來貴公子娶了“門當戶對”的老婆、楊家也順利延續榮華富貴，這都是我朱瑞秋今天的施捨，請您記清楚了!這樣重重賞了對手一巴掌的意境用麻將來表達，真的是要靠導演和編劇還有演員的功力。如在《色戒》(2007)中的麻將牌局也是很經典的劇情設計。
“幸福，跳進你的河流”，今年最有感的電影片尾曲
這首改編自Coldplay《Yellow》的中文翻唱，應該是今年我覺得最好聽的電影片尾曲。原歌曲本身就是神作，這次中文歌詞搭配劇情，還有被選入電影歌單的心路歷程，更是打動我的原因。不囉嗦~先來聽聽這首歌。
首先，這的中文版本的翻唱來自Katherine Ho(美國第十季的參賽者、本身也是亞裔美籍)，但更早之前在台劇《流星花園》(2001)中，由鄭鈞作詞、演唱的中文版本(搖滾曲風)才是這首中文翻唱的濫觴。而這次電影採用的則是抒情曲風，是由第三季「中國好聲音」歌手李文琦所改編。
再來是歌詞的意境，原先歌詞本身並沒什麼問題，但若歌曲名稱套用在「亞裔朋友」身上就可能出現對種族膚色的歧視標籤，如「香蕉人」，這也是一開始片商華納兄弟覺得不妥的原因。然而導演朱浩偉並沒有放棄爭取，在他寫給Coldplay的信中提到因為《Yellow》這首歌讓他重新認識這個顏色的意義與美麗，也讓他從過去受歧視的陰霾中走出，進而自我認同。最後他終於得到樂團的同意，這首改編版的《Yellow》才有機會躍上大螢幕。
If we’re going to be called yellow, we’re going to make it beautiful.
「如果我們要被稱作『黃色』（黃種人），我們要讓它變得美麗。」_導演朱浩偉（Jon Chu）
很有趣的是，其中一句歌詞寫到下面這段，跟電影中的世紀婚禮場景不謀而合。
這場婚禮中，新娘子踏在精心布置的水中紅毯上，緩緩地走向新郎，似乎也象徵著幸福就是我走向你的過程!那段場景設計，配上歌手Kina Grannis翻唱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真的能把觀眾拉入教堂裡的婚禮，去感受那莊嚴但不失甜蜜幸福的氛圍。
電影裡的女性刻劃與其伴侶角色
如果說《瘋狂亞洲富豪》是一部女姓主義的作品，應該不少人會同意。電影主要聚焦在女主角怎麼融入這個家族身上，而她所受的阻撓多來自於這個家族的女性，奶奶、楊尼克的媽媽、三姑六婆、還有上流社會的婊子們等。直到電影尾聲楊雅絲(楊尼克的表姊，由陳靜飾演)對丈夫的霸氣回應、媽寶男主角跳到飛機上求婚，我才感受到男性角色在這部戲的重要性。
電影中沒有太著墨在華人父權體系下的傳統文化，例如男尊女卑、夫唱婦隨，反倒是用女性的視角來切入，帶領觀眾進入引爆華人家庭衝突的核心關鍵-女性之間的身分地位與衝突。近年來一些宮廷劇也是如此，表面上維護體制的運作，但私底下彼此爭寵、勾心鬥角，還好這部電影沒有血腥暴力，嗯除了婊子們用魚血布置女主角房間和那條可憐魚屍……..。但我們可以思考的是堪稱多元民主化的社會中，這些關係還是能用不同形式來呈現，若非像朱瑞秋這樣還有一定生存和反擊能力的女性，恐怕也只能默默承受直到被這些傳統的社會規範壓垮為止。
反過來講電影中楊雅絲的丈夫-張麥可(由方展發 飾演)，就像一位在這個體制下被玩壞的小男孩。首先，他的身分跟楊家相比也是十萬八千里，因此成為楊家的女婿並不輕鬆，自尊心不夠強就可能淪為玻璃心，然後還把外遇硬拗成為了引起老婆的注意…….。雖然他並非入贅楊家，但可以看出精神上已經無法擺脫女尊男卑的自我感覺。在華人文化中，入贅(又稱作「倒插門」、「上門女婿」)是帶有貶意的名詞，在此情況通常男方可能在經濟、身世背景都不如女方，尤其是受到女方家族的提拔或照顧而入贅，而具體影響即子女的姓氏從母姓。但以當代民主社會保障的婚姻自由與夫妻之間的權利義務平等化來看，「入贅」似乎已經成為精神上的拘束，寄居在女方家就是象徵之一。
有趣的是，女方(妻子)對於入贅的丈夫，抱持的期待是什麼？相處之道恐怕是兩人婚姻維繫的關鍵。在電影中，楊雅絲會在意丈夫注意到自己奢華的購物行為，所以在丈夫回家前就把鞋子、珠寶藏起來，盡可能不讓丈夫察覺。如果丈夫以沒有辦法滿足老婆的消費習慣來思考，我想一定會活得很沒尊嚴與痛苦。而這樣的關係，讓我想到《王冠》這部影集，菲利浦親王這位「王婿」(prince consort)。“Are you be my wife or my queen? ”永遠是他與伊莉莎白二世衝突的核心問題。
因此在《王冠》第一季中，可以看到因為男性尊嚴“無法正常發揮”導致兩人關係幾乎走向婚姻斷崖。像是子女的姓氏，最後由女王宣布其後裔的姓氏改為蒙巴頓-溫莎(「溫莎」是英國王室名和王室父系子裔的私人姓氏)。而在此壓力下，外遇疑雲好像就常壟罩在這樣身分的男性角色身上。
後記
電影在片頭引用了拿破崙(Napoleon Bonaparte)的名言。(ps.其出於拿破崙所言仍有爭議)
「中國是一頭沉睡的獅子，當這頭睡獅醒來時，世界都會為之發抖。」
但筆者看完電影左思右想，還是沒有辦法拗出一個合理的邏輯，這部片跟這句話有什麼直接關係。華人文化未必等於中國文化，更不用說故事發生在新加坡，難道這部由亞裔演員挑大樑的好萊塢電影就是華人文化的象徵？如果電影讓閱聽人(尤其是一部榮登北美票房冠軍、上映五天票房超過3400萬美元的影視作品)感受到華裔美國人、華人文化，或是新加坡的文化就是如此，筆者認為這樣的連結蠻有風險的。
首先，“排除”新加坡政府(新加坡電影委員會和新加坡觀光局)對於這部電影的支持，透過電影盡力宣傳新加坡的繁華與進步。而筆者也相信當閱聽人看到主角們揮金如土、吃喝玩樂的消費行為，加上在電影中的機場、飯店、熟食中心等場景，一定可以感受到這個國家的硬實力與軟實力。但!這就是真實的新加坡？這就是所謂的華人文化嗎？難道就能代表中國這隻獅子醒來了嗎？
新加坡曾被評選為全球前40名的富豪都市之一，電影所描繪的富豪生活或許與事實相去不遠。但這些只是冰山一角，在海平面下，電影沒有呈現的是這個國家對人權消極的保障、政府操作的公平正義、還有貧富差距嚴重等問題。跟新加坡有關的電影，我想到的是一部社會諷刺的喜劇片-《小孩不笨》(2002)。不曉得電影這樣的文化載體，是否能如實地呈現一個國家的進步差異，我真心希望是有的。
📽選用文本：《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 2018)；發行商：華納兄弟；導演：朱浩偉；片長：121分鐘。電影分級：保護級。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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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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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razy Rich Asians’ Star Nico Santos: ‘I Never Thought I’d Have A Career Being Myself’_HuffPost, Curtis M. Wong, 2018-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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